专访金球奖最佳导演赵婷

洛杉矶时间2月28日晚,导演赵婷凭《无依之地》(Nomadland)夺得第78届金球奖(Golden Globes)最佳导演、最佳剧情片两项大奖。她是史上第二位获得最佳导演的女性导演。本文来自微信民众号:精彩WSJ中文版(ID:WSJmagazinechina),作者:赵颖,头图来自:视觉中国

在影戏《无依之地》里,美国女人芬恩在六十二岁时开着她的福特面包车,踏上了落难之旅。对《无依之地》的导演兼编剧赵婷来说,游荡的生涯从十五岁就最先了。

1998 年,北京女孩赵婷被家人送到外洋留学。她读过霍格沃茨式的英国投止学校,上过用金属探测器检查学生是否带枪的美国公立高中,在诗人艾米莉·狄更森曾经就读的女子文理学院学习政治学,最终被纽约大学的影戏硕士项目录取。

专访金球奖最佳导演赵婷

赵婷学会了考察并迅速顺应差别的环境。她说:“我必须让自己站在别人的角度看事情。作为外地人,无论我同差别意本地人的想法,我都得顺应他们。”

为了拍摄结业作品,赵婷独自开着一辆斯巴鲁越野车,来到了南达科达州的印第安自留地寻找素材。一次停车加油的时刻,一位印第安少年骑着马到加油站的便利店买器械。在赵婷眼里,这是一副充满了影戏感的画面。今后,赵婷在这片四处都是农场的土地上住了下来,与牧民和牛仔打成一片,并拍摄了两部带有纪录片气概的影戏:《哥哥教我唱的歌》和《骑士》。后者在多伦多影戏节上放映时吸引了奥斯卡影后弗兰西斯·麦克多蒙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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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骑士》

“谁是克洛伊·赵?”这位曾经穿着凉拖走红毯的女演员看完《骑士》之后高声问道。她手上握着记者杰西卡·布鲁德的非虚构作品《无依之地》的改编权,正以制片人的身份寻找合适的导演和编剧。

《无依之地》讲述了一些无力肩负住房的美国暮年人被迫住在房车里,成为四处打零工的“房车游牧族”。布鲁德是经验丰富的记者,在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叙事写作。她以亲自体验的方式纪录了跨越一百位暮年“游牧者”的故事——他们大多是婴儿潮的一代,自称为“资本主义的受害者”,由于经济大萧条和过高的房价,失去了屋子或事情,无法退休。美国梦破灭了,他们候鸟般随着季节的转变去往差别的目的地,只为打一份委曲生活的零工。秋天去内布拉斯加州收割甜菜,圣诞季则在亚马逊的仓库里日夜不停地打包快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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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麦克多蒙德看来,赵婷在《骑士》里展现的纪实气概十分相符《无依之地》这样一部非虚构作品。更巧的是,赵婷本人也经常像“游牧族”那样开车上路。

“每次在西部的荒野上,我都感想很深。好比看到一朵乌云飘过来,那些看起来很主要的问题都不是事儿了,由于我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。”赵婷说,“我以为我们被保护得离自然太远了,以是就容易不开心,有许多心理问题。” 

在路上的时刻,赵婷经常在早上五点半从车上醒来,走到公路边,看大卡车来来往往。她意识到,人们不停往复,正是生涯无常的体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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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哥哥教我唱的歌》

从第一部作品最先,赵婷就在探讨若何面临这种无常,并重新界说自己。《哥哥教我唱的歌》里,一个印第安少年不知道是否该留在印第安自留地,照样去一心憧憬的大城市洛杉矶。第二部影戏《骑士》里,以驯马为生的印第安牛仔,在意外中头部严重受伤,再也不能骑马。《无依之地》中,女主角芬恩的丈夫因病去世,丈夫事情了一辈子的工厂倒闭,由公司提供的住房也被收走,以工厂为支柱的小镇成了鬼城,犹如美国版切尔诺贝利。

拍完《无依之地》,赵婷三十七岁。游荡了二十多年,她终于拍了一部关于游荡的影戏。

拍完《无依之地》,麦克多蒙浏览赵婷处置影戏中角色情绪的能力,以为她“在细腻与多愁善感之间界线明白”。但这不代表赵婷在一样平常相同上游刃有余。

今年二月,得知《无依之地》获得第 78 届金球奖最佳导演、最佳影戏和最佳编剧提名的时刻,赵婷没有兴奋,而是面临手机里的脸色包发起了愁。由于新冠疫情,包罗金球奖在内的许多影戏奖项都取消了现场流动,改为线上宣布。赵婷睡了一觉,起来便收到公关的关于提名的短信。“该用哪个脸色回复啊?”她怕不小心发错,会得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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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拍摄第一部影戏最先,赵婷就选择性地和现代社会带来人情事故与焦虑保持着一定距离。这种距离感在她的影戏里充实表达了出来。她让镜头随着角色探索自然。南达科达州的平原、亚利桑那州的沙漠、加州旧金山四周岑天的红树林都成了影戏里,芬恩独自闲步的地方。

“当你在一片广袤的大地上看到一小我私家的时刻,这小我私家就显得稀奇小,稀奇无助,这时刻你就会意识到所谓的自我不过是九牛一毫。现代社会让人以为自己很稀奇,不会让人以为自己只是时间和空间上的一个小点。”赵婷说。

原著作者布鲁德很浏览赵婷对人物和自然的关系的处置。布鲁德的母亲在少女时曾离家出走——从位于东海岸的新泽西州出发,横跨美国,去往西海岸的加州。长大后,布鲁德寻着母亲的足迹来到了加州要地的荒原。“那里的一切都很大。只有真正身处在大自然中,你才会以为自己是地图上的蚂蚁,”布鲁德说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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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婷始终我行我素。无论是拍摄宣传照照样接受采访,她总是素面朝天,快五年没剪过的长发有时随意披着。新冠疫情让网络会议软件 Zoom 成了一样平常。Zoom 里的赵婷死后要么有一只矮柜,要么有一张床,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在宿舍里上网课的学生。

“要坚持做自己就必须放弃一些器械,包罗机遇。”赵婷拒绝过一些不合适的项目,她的下一部作品是漫威影戏《永恒族》,由安吉丽娜·朱莉、参演过《权力的游戏》的理查德·麦登和华裔女演员陈静主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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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自力影戏导演,为什么会接拍漫威影戏?赵婷给出的谜底很简单,由于她从小喜欢漫画。九十年代初的中国,正是日本漫画风靡的时刻。照样初中生的赵婷把漫画书藏在课本下面,偷偷在课上看。《幽游白书》是她的《圣经》,至今随身携带。拍摄《无依之地》时,她的房车名叫“阿基拉(Akira)”,来自《灌篮高手》里,陵南高中篮球队的仙道彰(Akira Sendoh)

 “我以为很主要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空间,去发现除去种种身份之外,自己到底是谁。”赵婷说,“我现在的身份是影戏人,但这个身份也可能一夜之间就消逝了。”

“2020 年就像一场全球版的《无依之地》,”赵婷说,“我们一下子失去了许多习以为常的器械。”

由于失去了一切,对于剧中的“游牧族”而言,开车上路不仅是一园地理上的周游,更是一次重新界说自我的新生之旅。

在某种程度上,赵婷也履历过类似的新生。

筹备拍摄《哥哥教我唱的歌》时,赵婷的家遭了贼。小偷走了现金、装备,以及对她最为主要的器械——存有剧本和前期素材的移动硬盘。由于赵婷家里原本也杂乱无章的,出警的警员甚至没有对她示意若干同情。

失去了一个影戏创作者最主要的两样器械:钱和故事,赵婷却以为自己在心理上摆脱了压力与约束,成了一个自由的人。她找来摄制组的三个核心成员商议下一步,重新找钱,重写剧本。最终,《哥哥教我唱的歌》在五万美金的预算下完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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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哥哥教我唱的歌》

今后,赵婷学会了在有限的条件下完成作品。她把故事聚焦在人物的一小段履历上,时间跨度小,故事弧度狭窄,由非专业演员饰演自己。通过训练,这些非专业演员在演出上的完成度与专业演员平起平坐。

《骑士》的男主角布雷迪是一个真正的牛仔,曾经在一次驯马竞赛中头部受伤,被医生见告再也无法骑马。

和赵婷谈天的时刻,布雷迪讲起一匹叫阿波罗的马,受了重伤不得不被提前竣事了生命。“在我们这里,若是动物受了像我这样的伤,就得去死。我在世只是由于我是人,这理由不算充实。”布雷迪说,“我信赖天主给了每小我私家一个目的。若是我不能做自己生来就该做的事情,那我就不能成为自己。”赵婷立刻掏出笔记本,最先纪录布雷迪的话,继而写出了《骑士》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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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骑士》

包罗赵婷在内,《骑士》的摄制组一共只有五小我私家。全片没有一个专业演员,所有角色都由普通人本色出演,包罗布雷迪患有自闭症的妹妹。有时刻,演员有要紧事,好比加入葬礼或者去上班,不能配合拍摄,赵婷就不得不改写或者重写剧本。   

最终,只花了八万美元的《骑士》通报出了一个异常不好莱坞的信息,布雷迪接受了再也无法骑马的事实,最先在超市里打工。英雄失去了超能力,变回了普通人。    

赵婷影戏中泛起的印第安人和暮年“游牧族”都是弱势并庞大的边缘群体。在阶级与种族深度割裂,身份政治愈发强势的美国社会,无论文学、新闻照样影戏,都难以避免地被期望能辅助边缘群体表达看法的前言。

赵婷却在作品里淡化了边缘群体所遭遇的社会问题。她更愿意注重人物的心里。这若干与她在印第安自留地生涯的履历有关。作为美国社会的少数族裔与边缘群体,自留地上的印第安人已经习惯了被主流社会符号化。每年都有媒体来上一两次,问一些通例的问题,人们也明白若何给出媒体想要的回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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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婷不想这样。她想从最基本的人的角度去领会自留地上的印第安人,想知道他们喜欢哪只球队,晚饭计划吃点什么。这让她顺遂地融入和当地并获得了人们的信托。《骑士》的主角布雷迪说:“当她向我们完全敞开时,我们也向她完全敞开。”

然则,这种从大靠山中抽离开来的小我私家化叙事也导致了指斥。给《哥哥教我唱的歌》做宣传时,赵婷加入过一档电台节目。一个女观众打电话进来,向她枚举印第安自留地上的种种社会问题,花了整整三分钟。列完之后,她诘责赵婷:“你为什么没有拍这些?”

《无依之地》也面临着类似的评价。揭晓在《纽约客》杂志上的一篇谈论文章写道:“影戏褒奖了工人阶级,却没有让工人阶级展示自我;取而代之的,是通过芬恩的视角去看他们。而芬恩就是麦克多蒙德本人,她是主演,也是影戏明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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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鲁德却以为,赵婷以异乡人的身份捕捉到了本地人难以考察到的诗意和玄妙。纵然在漂流的过程中,“游牧族”依然会浏览广袤的大地与温暖的暮色。“这些是身在其中的人很难考察到的。”布鲁德说。

采访竣事后,布鲁德特意给《精彩WSJ.》记者发来一段美国导演布茨·赖利的话:“艺术从本质上是政治化的,由于艺术在表达看法,是艺术家本人对现实与主要事宜的明白。布鲁德在邮件里写道:“以是,《无依之地》这样一部影戏,也应该是政治化的,这和贯注看法是差别的。”

在赵婷看来,影戏的目的是相同,从镜头瞄准一小我私家或者一个器械最先,拍摄者就在揭晓意见了。因此,她也迎接差别的声音,“我不希望影戏竣事后,一群看法相同的人起身为我拍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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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无依之地》国内定档 4 月 23 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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